关于这位前前代家主,洛伊只在楼上的画廊里见过他的人像。胥恩菲尔德的主人从没有庸才,想必也是位有胆有谋的人物。
“我实在资质驽钝,受到的教育也有限,来到这里之后光是学习语言都用上了很长时间,自觉愧对了李斯特大人的栽培,与他手下一干精英相比更是相形见绌,因此产生了些自暴自弃的想法。李斯特大人知道后便找我谈话,他总是这样,时常都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跟他的属下打成一片。”
“就是因为他平易近人,所以才更令人心悦诚服。”洛伊说。
沃尔夫冈笑了笑,点点头:“起初我还没有意识到,越是身居高位,这样的谦和才越显得弥足可贵。他听完我满腔罗里吧嗦的怨气,哈哈大笑,然后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回来吗?’,我当然不明白,老实说,这个问题我也困惑了很久,以他的脾性,说成一时兴起好像也不足为怪。但李斯特大人很郑重地回答了我:因为我见过了战争,见过世间最惨烈的景象,经历过最惨痛的别离,已经没有什么我不能克服的痛楚,这样的心性才能无坚不摧,这就是平庸之人的强大之处。您或许可以稍微想象下那个画面,一只食物链顶端的雪豹,对一只瑟瑟发抖的白兔子说你很强大。”
洛伊成功被老人最后一句逗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看向手中的旧木盒,好像还能看见那只幼小的手轻轻抚摸它的样子。
你一定可以……
他一直想要参透的后半句,失落在唇齿之间,佐伊有生之年最后的话语究竟想告诉他什么呢?可以离开这里?可以逃出去?可以摆脱肮脏的梦魇?可以过上他们憧憬的生活?
或者只是简简单单的,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而不是如我这般,被无尽的折磨压垮,拖着病重的残躯,最终选择以死亡来逃避。而当未来的某日,你也一定可以将过去碾作脚下微末的尘泥,苦难带来的耻辱不再令你一味沉沦,它们像泪水一般剔透闪烁,别在胸口便是勋章。
你的伤痕,你的污秽,所有不堪的印记,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为了恪守这份爱意与罪孽,也是活下去的意义。
洛伊将泥土重新填了进去,直到那点浅淡的木色从视野里消失。他将土壤拍实,稍微垒得高一些,想留下一点纪念,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思考了半天无果,最后只能作罢,摊摊手直起身。
“没关系,春天来的时候,这里一定会有很多花草,一点都不会显得孤单。”沃尔夫冈给他披上外套,已经在一边搭起了一张简易桌,冲泡起茶饮。
洛伊转身看他泡茶。那双手几十年如一日,动作熟稔干净,有条不紊,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也一定平和安宁。在今日之前,洛伊怎么也不会想到沃尔夫冈来到胥恩菲尔德家居然还有这段曲折,他娓娓讲述的语调像一汪溪水低吟一首挽歌,动听又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