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幻境之一(下)(4/10)

却建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谢云流才一靠近,就察觉到了李忘生的气息。

堂堂国教掌门,好好的居所不住,跑来这么个食水都难送达的地方做什么?

谢云流本就找了一肚子气,如今终于寻到正主,也顾不得先前想的什么“顺路而已”、“看一眼便走”之类的想法,堂而皇之推门进入,绕过玄关走入内室,随后便被眼前雾气萦绕的景象震住,脚步微顿。

整间屋子里药香弥漫,全是苦涩气息,而他的好师弟,将他耍的团团转的李忘生,此刻正泡在一口药泉当中,与他仅隔了一扇屏风。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察觉有人进入,便向着这边望来:

“何人?”

谢云流开始琢磨就此离开会否太过丢人。

李忘生却仿佛从这无边沉默中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所属,语气中带了几分不确定:

“师兄,是你吗?”

谢云流不知道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就如同夺剑贴那一次,烛龙殿那一次——他总能精准猜到自己所在,便也不再遮掩,走到屏风前:

“哼,我只是来看看你——”

“师兄只是来看看忘生是否死去也未必。”李忘生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句,正是他在烛龙殿口不择言时说的话。

谢云流被噎的一时无语。

“有劳师兄惦念。”屏风后的人已然起身,伸手拿过挂在一旁的衣衫穿上,“忘生失礼了。”

“是我不请自来,与你何干?”

谢云流将视线从屏风上艰难移开,耳边俱是对方窸窸窣窣穿衣之声,越发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先前为何没直接转身离开,还要开口应声?

仿佛他是来专程窥视师弟洗澡一般……

正自烦乱,李忘生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他一头白发仍盘的一丝不苟,道髻挽的比谁都标准,几缕碎发沾了水汽垂在脸侧,平添几分慵懒之意。之前蓄的长髯被他一剑削断,干脆便尽数剃去,露出格外苍白的脸庞,看起来倒是比先前年轻许多。

还有那道红痕……

谢云流有瞬间的晃神。

这幅模样的李忘生,他只有在夺剑帖时见过,之后为展现掌教威仪,李忘生便开始蓄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加上须发皆白,有时他二人站在一处,也不知究竟谁年龄更大。

“此处简陋,忘生外衫刚送洗,只有这身氅衣,叫师兄见笑了。”

李忘生说着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旧氅,氅衣下只着中衣,没了厚重繁复的掌教服饰撑着,看起来越发单薄。沐浴后蒸出的脸色还算红润,不复先前苍白,然而憔悴之意仍清晰可见,自烛龙殿后过了那么久,那脸颊上不但没养回半点肉,反而越发凹陷——也不知道这些时日养伤都养到什么地方去了。

谢云流感觉屋中有些热,移开视线四下张望:“何时在这里建了个小屋?”

“年轻时想图个清静,便建了此处躲懒,只是很少用罢了——师兄这边请。”

谢云流随他走向侧室,在放了蒲团的榻上随意盘膝坐下:“你也会躲懒?”

李忘生坐在他对面,与他隔几相对,仍是那般笑意盈然:“是啊,所以学艺不精,师兄说的没错。”

谢云流一噎,恨恨道:“博玉这些年倒是没光长个子,嘴也忒大。”

李忘生笑道:“师兄不计前嫌,率刀宗弟子前来烛龙殿救人的义举,江湖早已人尽皆知。”

谢云流打量完屋子,视线又落在面前的小几上,见这里除了茶壶茶杯外还有一盒膏药,拿起来一嗅,是上好的金疮药,便不感兴趣的丢开:“义举?嘿,防我如防贼一般的义举吗?”

话题眼见着拐到了不讨人喜欢的方向,李忘生明智的转移了话头:“所以师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云流沉默,他本该说“我来取祁进性命”,又或者“路过随便瞧上一眼”,可方才被那句“死去也未必”噎的浑身难受,恶言便有些难以出口,更不想提扫兴之人,一时踌躇,终是说了实话:

“你的伤究竟怎么回事?烛龙殿时看来明明无恙,为何伤重至此?”

李忘生正提了放在一旁的茶壶欲要添茶待客,闻言动作一顿:“无事,不过是一点小伤……”

“这叫小伤?!”

谢云流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手夺下他掌中茶壶放在一边,手指牢牢扣住他脉门:“内力空虚,经脉堵塞,甚至招架不住我三成功力——你管这叫小伤?李忘生,骗我很有成就感吗?连这种事都要骗我,你又是何必?”

“……”李忘生叹了口气,道,“那师兄又何必拆穿我呢?”

他并未挣脱谢云流抓住脉门的手掌——或者也无力挣脱,垂下眼道:“那一役我的确伤了本源,内劲与蛛毒混合,导致经脉凝滞不通,终成大患,思来想去,唯有散功重修。只是我如今身为纯阳掌门,又到了这个年龄,一旦散功,恐再难支撑,因此尚在踌躇。”

“你想散功?!”

谢云流扣着他手腕的手倏然攥紧,脸色也冷了下来。

像他们这般习武之人,内力越是深厚,身体展现出的状态便越年轻。别看如今他与李忘生须发皆白,但身体却因内力滋养,仍在巅峰状态,一旦散功后,过不了多久身体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垮掉,这个年纪再想重修,基本上回天无望了。

他的伤——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李忘生动了动被攥至疼痛的手腕,依旧没能挣脱,便叹了口气:“先前只是想想,但师兄此次归来,倒是让忘生松了口气。”

他抬眼看向对方,情真意切道:“以我如今的状态,一旦散功,便是侥幸重修成功,短时间内怕是也顾不得纯阳宫。掌门令我先前已交给卓师弟,只是卓师弟性子憨直,恐怕力有未逮,届时纯阳宫之事还需劳烦师兄看顾一二。”

谢云流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来,你先前千方百计阻止我杀祁进,还是为我好了?怎么,怕我回归纯阳却沾染了祁真人的性命,被纯阳诸子排斥?”

李忘生抿起唇,并未接他这句话:“忘生这辈子亏欠师兄的怕是还不清了,如果真有万一,来世……”

“你休想!该是你自己的担子,自己接好,我才不会让你这般轻易便死去!”

谢云流怒火上涌,一跃而起半跪在蒲团上,探过身去一把扯住了李忘生的衣襟:

“你想死,我就偏不让你死,我还要将你身上的伤治好,让你始终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师兄何必执念?”

李忘生并未被他突然暴起吓到,只微垂下眼,神色仍旧缓缓,“我的伤势师父也曾看过,轻易无法解决——师兄不必为我费心了。”

“师父只说轻易无法解决,不代表当真无法解决,你这伤,我恰好知晓该如何救治。”谢云流说着,原本扣在他脉门的手向前移动,勾住了他腰侧的系带,手指灵巧翻转,那系带便被轻易解开,本就松垮的中衣顿时向两侧散落开来,露出他腹部一线肌肤。

“师兄!”

李忘生下意识伸手按住腰侧衣襟,却还是晚了,叫谢云流清楚瞧见那一线肌肤上狰狞的疤痕。后者动作一顿,骤然推开拦在两人之间的小几欺身而上,强硬拉开他的手,不容分说将他衣襟扯开:

“这是那些蜘蛛咬的?!”

谢云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腹部那些狰狞伤疤,手掌用力,不顾对方阻拦将他上半身衣物尽数剥脱,见那人白玉般的身躯自胸膛向下,腰身、手臂,甚至没入中裤的部分……密密麻麻俱是暗褐色狰狞伤疤,只觉胸口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先前身在房梁上视角有限,谢云流只听那醉蛛老儿言说被蜘蛛噬咬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李忘生的反应过于平淡,他又想着虫豸噬咬能有何大碍,无非是些麻痹毒素,便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亲眼瞧见,才知何为“噬咬”——那不是寻常虫豸咬过留个小口,而是活生生以口器撕下皮肉吞吃入腹、堪称凌迟的痛处。

难怪被称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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