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静海(煌煜篇)(2/10)

一片寂静中,煌煜开口询问,自然地如四周悠悠而上的海水泡沫,轻又平淡。

他呐呐回答,低垂着银白的脑袋,想让煌煜看不到他隐藏在银发之后受伤的表情。

原来……这多了一人的房间并不会退却它的寒冷……

白夜裹紧衣衫,也随之躺下了身,心脏跳动,似被快速击打的擂鼓。

记得自己在北家时就听过对方的名。

干涩地回应,手抚上额间,的确灼热感源源不断地从那处发散,然后让自己头脑昏沉。

房内的寂寥没有褪去分毫,长久的寂静之下,白夜蜷缩在被褥中,疲倦的身心让他眼皮沉重起来,但身边人的气息让他感觉到,金发男人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睡去。

千年前,在灰色的天幕下,矗立在白色纯净的冰岩上,耳边传来北海经年巨大冰块撞击的咔哩声时,身旁的霖偶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睡过去了——

这些成就了今日的自己……

“穿上,睡觉。”

但从没有亲吻过彼此、从没有相拥过彼此、也从没有同床相抵而眠,每一次交合对于白夜都是身心的一次拷问,而自己伤痕累累的灵魂依然一个人孤单地面对明日的晨曦。

作为一国之君,还有自己的伴侣……

近日,龙族边境自天水关之战以来又再度面临外族的侵扰,这次是在东洲地位逐渐攀升、来势汹汹的熊族。而此次纷争来犯,熊王亲自扛着猎猎军旗亲临战场,狂妄地高喊夺取最强母体白夜的口号与龙王叫嚣。

正好熊王领军来到的前线蠡玉关是黎家军的守备据点,这是一只几乎脱离龙王掌控的龙族军队,却与熊王陷入了持久的拔河战争中。

“煌煜,如果没有神谕,你会想做什么呢……?”

“煌、煜……?”

今夜,洞悉人心的男子感觉到了伴侣的勉强附和,许是生出了一些无聊之心,他便帮白夜清净身子,毕竟也睡不着。

“也许这就是现实。天神所言不假,我是一个怪胎。”

煌煜是尊重他的,但仅是因为自己是他伴侣的身份吧,而自己存在的本质就是为他诞下后裔的工具而已。

“御医说……还是没有……”

其中传言与煌煜极为不和的便是一位大将军名唤黎岱,其父乃两年前壮烈牺牲的黎相大将军之独子,从小受父亲卓越军事熏陶与灌养,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年轻之才,可惜为人挥霍而自大,去年就曾在龙都豪华酒肆喝醉后发出自认才华不输龙王煌煜的豪言,与煌煜的紧张关系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今夜晚膳之时,煌煜在海晶石发散的冷光细碎的光芒下出现在白夜的思忆殿,大厅桌上摆放着朴素的四菜一汤,有清蒸鲈鱼、两道素菜及精致的红豆糕点,看起来鲜香可口。

煌煜依旧闭着双眼淡漠开口,在提醒身边的人今夜不合格的心态。如果白夜是以报效龙族的心愿选择了这条路,那这般犹豫又隐忍的态度对龙王来说,实在过于难看。

儿啊,要好好待白夜皇子,现在是他最寂寞的时候,而他身边只有你一人。

白夜内心忽然有点悬荡起来,看着快要抬步离去的煌煜,欲言又止。

就在意识白与黑的交接处,银发男子终于忍不住小声低喃。

“我没忘,每天都没有忘记。”

“是寰青王上千年来珍贵万分的独子,据说才华横溢且品格高尚。”

“呜嗯……”

煌煜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天赐予他们的任务,在这之中,没有任何属于伴侣应有的情意。

冰蓝的眼凝视一会闭眼浅浅吐息的白夜,煌煜淡淡想着,起身走向了沐浴间

数秒后,痛苦的表情如雪般融逝,一如既往地泛起唇角的苦笑,白夜早已习惯。

白夜垂首,没有应声,沉默着,而这些又岂是洞悉人心的龙王会看不出来的?他从衣架上取下白夜常穿的柔软绵衫走到床前递给床上的人。

龙王内心回答了沉睡的白夜。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煌煜眼看自己手心中再次断裂的剑柄,瞳孔逐渐演变成狭长状,属于龙的真瞳在眸的深处若隐若现。

他闻声呆愣一会儿,然后赤红着脸接过煌煜手中的柔软衣料,套在了身上。而身边的冰冷男子则到床的另一侧将自己欣长的身体置于被褥中,披散的金发从小枕垂落至地面,他闭上眼,休息的姿态如横卧星空的长云悠然沉着。

蜷在被中的白夜睁大了盈润的眸,本来还泛起些许暖意的心如在高空坠落的断翅鸟儿,之后涌出抽丝般的苦楚。

“要我留下来?”

“煌煜,我——”

煌煜闻后表情平淡,只飘了一句。

自那天龙王给自己道出了自己这个特别的身体所隐含的可能后,白夜如拨云见天般看开了这些事情,该说是认命了。

他自然知道龙王没有与人共眠的习惯,所以才会去书政房的另一间小寝房睡,两年来都是如此……

“……今日让御医把脉过了?”

白夜正回首望向

时机恰好是煌煜登基为龙王不久,龙族正从天水关之战中逐渐振作过来,从逝去的老一代变成年轻的龙族们掌握朝政势力,或有世袭或有拔擢。绝大部分朝野重臣从星碧海东家与北家诞生,东家龙子们是跟随前龙王寰青数千年的古老贵族世袭而来,而北家则由现龙王煌煜自故乡北海拔擢的能干亲信。

“白夜,天神说你乃神格体质,你身上流着神明的血液也说不定。”

白夜蔚蓝的眼凝视龙王冰色的眼,两个近似海水的颜色在这波光璀璨的星碧海中如要融合在了一起。半响的寂静之后,他就移开了视线,与龙王长久地对视,会让产生掉入冰湖深渊中的错觉,白夜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硬气能这样做。

才刚不久的情事让他的声音带着有点软濡。

安静的房内又徒留他一人。

白夜睁开沉重的眼皮,身体感觉到药香的濡湿感,入眼便是龙王眉弓之下宁静至极的眼眸和垂至自己身上的流金发丝。

精密而无情,真像煌煜会做出来的事……

手指摩挲着白夜那道光华般的花骨额纹,他用清冷的语调陈述着。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晓,他们俩,一个是神命的龙王,一个是神命的王临。

“呜——”

却没想到,他的动作唤醒了昏睡的人。

可是,如果独自一人面对这黑暗的海水,偌大却空荡的房,只能听着规律又微弱的泡沫破碎之声入眠,白夜每晚都会梦见血泊中安眠的父王以及落雷般犀利的天神之音。

所以,白夜才欲言又止,他不喜欢这种事情却不得不顺从,因为是为了他最爱的龙族还有神谕中能让龙族重新登上巅峰的煌煜。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他们两人估计是世间最为诡异的一对伴侣了。

白夜开阖着玉色的唇,欲言又止。他自然知道为何煌煜会询问,龙王几乎是一个薄情且禁欲的人,御医会在三个月一次帮白夜诊脉,而煌煜也只有会在听到了答案之后,在夜里来到他的寝宫。

煌煜渐渐放下扶住白夜下巴的手,平静地凝视白夜,把现在带着倦容与隐忍的银发男子和昨夜像只小兽在自己身下颤抖的样子联想在了一起。

这微弱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到对方的耳畔,让他睁开了眼转头望向白夜。两人金丝银丝相缠,分不清彼此,而龙王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已睡去人儿的鼻尖。

龙王只是平静地应和,刚好差拭干净就收拾了小盆,离开床缘起身整理衣衫,似要准备离去。

“……嗯。”

煌煜一如既往地清冷而疏离,两人相聚的时候大多时间是相对无言的,可是他每值晚膳之时,金黄的身影会准时地来到白夜寝殿一起用膳。白夜发现,即使不懂人情,但依然会完美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龙王用那万年不变的清冷声音问。

是夜,墨黑的海水中,传来了几乎要与这黑融合在一起的隐忍呻吟。

时间荏苒,龙王登基已有两年,而这两年对于寿命数千年的龙族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对于王临白夜,这时间足以让他适应这沉痛的现实了。

他眼里的世界消去了熠熠生辉的色彩,蒙上一抹灰黑,直到一道辉煌夺目的背影如初昇撕裂天际第一道曙光,降临到了白夜的世界。

“白夜,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站在我身边的。”

这两股势力,终究脱离了寰青与笙的上千年故交所带来的平衡,形成了微妙的抗衡。东家的世袭之子并不想将自己生活数千年的东海给涌入了一群北海的异乡人占领,又对新龙王无情果决的行事风格甚不满意,有时的君臣摩擦更不在少数。

白夜闻后,终于像是被唤醒的梦中之人,抬眸望向龙王,瞳孔有些摇晃。

唯有二人——

净身完毕后,他带着一个装有软水的精致小盆来到白夜面前,将沉睡的人从被褥中拨开来,莹白的肌肤与修长优雅的躯体霎时充盈了煌煜的眼,但他眉宇未动,用棉布濡湿软水开始差拭。

终于,僵持不下的胶着从遥远的东洲蔓延来了这泛着银白碎光的星碧海中,感染了全朝堂的龙族们。

煌煜移开视线,站起欣长的身。

蔚蓝的眸充盈着悲伤和落寞,白夜几乎快忘记两年前的自己身怀大志和热血情怀,仿佛水中月,只要伸手一撩乱水面,所有的美好都将消散,迎来孓然一身的自己。

不……自己几乎所有的情绪都被面前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当白夜向霖询问原因时,严谨的黑发男子毫不避讳地将此事告知他,想必已经事前得到了龙王的默许。

白夜在一次的午憩中,模模糊糊的脑袋忽然想到,等回过神来,他被有这个想法的自己给震地一个激灵,随即涌上淡淡的无奈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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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话,白夜终是抬起那干净的蓝眸与煌煜对视。

所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揪住正要离开的男人的衣袖。

“好好睡吧。”

这道花骨额纹象征着龙王的占有,这具身体因为两人的结合而产生了异变,属于煌煜的些许灵气在他体内运转,虽不能使用这股力量,却发现自己身子被这冰冷又宁静的灵气所沁养,故而浮现了那道额纹,如象征龙王的占有般,每当龙王和他结合之时灵气便会汇聚在白夜的下腹,温热而缓慢地运转。

所以龙王才宣布自己永不纳妃,天下唯有王临一人,这是他作为丈夫的尊重。

但,如果是一位父亲呢?煌煜会是怎么样的父亲……?

说罢,也没有在看向白夜,径自离去,白夜望着对方的背影,耳边传来海水泡沫“咕噜咕噜”升起又破碎的声音。

时至今日,他们却这样在同一房内,面对同一个率领龙族重回巅峰的宿命。

他一边回答一边揪紧膝上的麻袍,心底干涩。

“噼啪!”

神州历7505年。

还是少年样貌的霖身着灰色练武衣袍站在不远处,手背过身举着宝剑和他说道。当时煌煜还没有神器,身边的长桌上摆着各色光泽闪烁的武器,他淡漠地伸过手随意接过又一把宝剑。

又三个月流逝,这段时间里煌煜异常地忙碌,整天都浸淫在书房处理政务,两人交谈寥寥可数,只有晚膳时间才能见到彼此。

——似坚挺庄严的雪山和云雾中的远山相映成趣的弧度,美得如画。

每次情事之后睡过去的自己,都见不到金发男人的身影,只有今夜提早醒来才看到煌煜面不改色隐藏在墨黑之中的容颜。

异变都会展现在躯体之上,故而天神拥有三只神眼、风神可脚踏云端、雷神具有九臂招雷……”

一日晚膳,煌煜在遣退了霖和诀砂后,冰霜的眼在对面的白夜身上游离了一段时间。但对方似乎正在沉于自我世界的深思之中,没有发现龙王的目光。

“别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只会徒增烦恼,好好休息吧。”

最后一声如断线的珍珠的低吟微弱飘散,昏暗中,只有门扉外海晶明灯透过雕花窗槛映射微光。珊瑚制成的架子床内,煌煜还在轻轻起伏着胸膛,撩起垂至额前的金发,他身旁侧躺着他的伴侣,被有些凌乱的锦被包裹,异常地安静。

白夜有些无助地开口,却不好意思地吞咽了后半句话。煌煜垂下眼回首看了揪住自己袖子的白夜,想到母亲离开之前嘱咐自己。

这两年的时间足以让白夜心中造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将所有的痛苦、心酸和无奈,所有不应该展现的情感都埋没在其中。

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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