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2/7)
他以为这样说了,顾宛之会轻松些,也许会顺势接纳他。但顾宛之反变得更加沉重了,沉重得好像恨不得就从这世上消失才好。
风把他有些散乱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他额角的汗滴,被月光照得发亮。
顾宛之笑了,道:“洗耳恭听。”
却忽而见这眼光柔和了,柔和得仿佛如霜的月色都温热了,南宫戍看着顾宛之道:“小宛,你不要再试我了。我来寻你,只为了你,只为了你这个人。明白吗?”
遥遥可见山下灯火粼粼,一处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映在眼前,几处院落还有两进三进之多,可见人丁兴旺。虽然离得远,仍能见村中老少围着篝火,一同庆祝佳节。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各色花灯,红的、绿的、粉的、黄的,色彩纷呈,虽然远不及曲江池畔的华美,却也透着节日的喜庆。
看见这情景,顾宛之下了马。
顾宛之看着这光彩,一时也来不及躲开。
顾宛之并未答话。
这个少年,这个穿着粗布段衣裳,胡子扯得一塌糊涂,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少年,就那么站在风里,坚定地道出了这样的话,这场景本该像个笑话
“不是最后一球。”顾宛之解释道,“今天金龙队差点就多进一球,你的队友要拦他,你为何阻止?还好你甩出去的球杆真的把那球击出场外了,若不然,你也不能大胜三球”
他看着山下两个孩子转着火堆打闹,舒一口气,又道:“小宛,你问我为什么阻止队友去绊那球员的马,我现在答你:我要赢球,是为了让你看开些,别凡是都往绝路上想;是想让你看看,四海清平,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去场上杀伤人命,于我而言也不是难事,但于我所求,又有何益?”
曲终,余音未散,南宫戍回头问道:“我唱得好吗?”
如果不是南宫戍不时回头看看,他几乎觉得自己拉得只是一匹马,马上并没坐着什么人。
“小宛,别敷衍我!”
顾宛之垂落眼睑,道:“走吧,你出汗了,不该这样站在风里。”
“哦,原来如此。”
顾宛之话说到一半,正赶上出了树林。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回身上马了。
顾宛之叹道:“你这局赢得好险,未必不可说是运气呀。”
“咱们下山走得不是这条路,再随着路走走,就能看见山下的村子了。”南宫戍解释道。
南宫戍又道:“今天我赢了球,你还没夸我呢!”
顾宛之恍惚了一下,继而道:“嗯,好。”
“是好的。没敷衍你。”顿了顿又道,“这歌适合你唱,不知道还有谁能唱出这味道来了”
戍满腹无奈,只好道:“说不过你,是我自己上赶着给你唱,行不行?”
“你觉得路不对,也不问我的么?”
片刻的沉默过后,顾宛之冷不丁问道:“江山如此,你不曾垂涎吗?”他这话虽然是问南宫戍的,却并没有看着他。
顾宛之道:“这还要我夸么?你没看到那些人都疯了似的?要不怎么逼得你这副狼狈模样。”
说到此处,南宫戍抬眼看着顾宛之,眼里的光点,亮得仿佛能照透顾宛之的心思,他一字一字清晰道:“小宛,你不止一次试探过我。我今天只告诉你:所谓争天下,莫不过是为了治天下,若得天下大治,又何必要争权夺利?唯愿我这一身一命,能护朝局稳固,天下久安,此生足矣!”
“那怎么一样,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跟你说了,你就算不信自己也要信我,我说能赢,就一定能赢的。我厉不厉害?”说着,南宫戍回头得意地看了一眼顾宛之。
顾宛之点点头。
南宫戍做了个手势道:我带你进去。
可就是这话,仿佛把风震动了,月色也抖了抖似的,唯独那少年眼里的光是没有一丝散乱,没有片刻颤抖。
顾宛之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即使是穿着那么朴素而不合身的衣裳,仍然矫健轻盈。这样的词句于这样的少年而言,仿佛度身定做的一样,由丹田之气唱来,便能开路一般
南宫戍唱得一气呵成,顾宛之也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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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着话,见前头路上的树木稀疏了,逐渐上了西丘。
南宫戍无奈笑了,道:“你这话问得倒是实在。”
到未央居墙外了,顾宛之似乎还没回神,直到南宫戍轻轻拍了拍他,他拧紧的眉头才因为茫然而骤然舒开。
南宫戍看了看他,笑着讲解道:“这下面是寺荫村,村里的人多租种的这报恩寺的地,去年年景好,寺里要的地租又不高,眼见年下是好过的了。”南宫戍的眼里映着灯火,欣喜地向顾宛之解释着,“其实这些年实行均田,这村里家家户户也有些田地,只是不够种,才要租寺里的地。你知道,自圣上登基以来,广行均田之制,因战乱留下的许多荒田皆再得开垦,流民日减,粮价日稳。像这样的村子,可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说道这里,南宫戍才发现顾宛之一直看着自己,可他一瞧向顾宛之,顾宛之就把视线转开了,转而看向那村庄。
“你说最后一球?哎,我是有把握的。”
他的声音并未经过太多修饰,这样恣意唱来,伴着有节奏的蹄声,洒脱而又真挚。
南宫戍长长呼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团呵气散了,便三两步跟上,又牵起了缰绳。
南宫戍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脚下运劲,南宫戍抱起顾宛之,在鞍上
这一程路,顾宛之更加沉默了,甚至连呼吸声都埋进了蹄声里。